故事是这样的。

上周，我们公司面试了一个03年的应届生。

面试聊到快结束，我问他，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。

他想了想，问了一个问题。

咱们公司，是给人配电脑，还是给人配Agent？
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

真的愣住。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，而是我突然意识到，这个问题，放在两年前，是科幻。放在今天，是面试现场真实发生的事。放在两年后，大概率是句废话。

当然是配Agent啊。

电脑？电脑算个屁的生产力。

回到家，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。

按理说，我天天写AI、聊AI，自认为是对Agent最不陌生的那拨人。Claude Code我从内测用到今天，DeepResearch刚出来那阵，我天天通宵跑任务。公司里几个小伙伴的工作流，也早就是人带着一堆Agent在跑了。

但我发现，在我自己的脑子里，我从来没把Agent跟「配置」这个词连在一起过。

我把它当工具，当帮手，当一个特别牛逼的实习生。

而那个03年的小孩，他脱口而出的词是，配。

配电脑，配手机，配工位，配Agent。

在他的世界里，Agent不是一个需要你去下载、去开通、鼓起勇气去学习的新物种。它跟电脑一样，是默认就该在那儿的。不在，才奇怪。

这个差别，我觉得特别重要。

因为它背后，藏着产品世界里最被低估的一个词，默认。

说到默认，我必须聊一个我很喜欢的心理学研究。

2003年，Johnson和Goldstein发了一篇关于器官捐献的论文。有些国家，器官捐献是默认加入的，你不想捐，得自己手动勾选退出。有些国家正好反过来，默认不加入，你想捐，得自己勾选加入。

结果呢。

默认加入的那批国家，捐献率接近100%。

默认退出的那批国家，最低只有4%。

一模一样的人，一模一样的善意，一模一样的器官。唯一的区别，就是那个小小的、印在表格角落里的默认勾选框。

行为经济学管这个叫，默认效应。人这个东西，懒是刻在基因里的，绝大多数人，会顺着默认选项走完一生，根本不去碰那个开关。

所以我一直觉得，一个产品真正的灵魂，不在它的功能列表里，在它的默认设置里。

功能列表，是做给发布会和评测文章看的。

默认设置，才是做给真实世界的。

你默认给用户什么，用户就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。

而这种「默认」的更迭，历史上已经重演过一遍又一遍了。

讲到这，我总会想起1880年代的美国工厂。

那时候电力刚普及，很多工厂主花大价钱买了电动机，装进自己厂里。但装完之后，大家发现一个很尴尬的事，效率，没怎么涨。

为啥呢。

因为他们只是把原来那台大蒸汽机，原地换成了一台大电动机。整个工厂的布局、传送轴、班组、管理方式，全都没变。电，只是一个新的动力来源，被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旧的壳子里。

直到二十年后，有一帮人想明白了。电力真正的价值，不是替代蒸汽机，而是马达可以做小、做便宜，分布式地装到每一台机器上，工厂可以按照生产流程、而不是蒸汽轴的位置，重新设计。

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。流水线，福特，人类生产力直接起飞。

那些真正吃到电力红利的人，是最早想明白，电力到底意味着什么的那波人。

你看，每一代技术革命，都有这么一个尴尬的中间态。

互联网刚来的时候，企业的第一反应是，做个官网。把纸质宣传册电子化一下，挂上去。过了好些年，大家才看明白，互联网原生的产品根本不长那样，它是淘宝，是QQ，是把整个生意重做一遍。

移动互联网刚来的时候，所有公司的第一反应是，给PC网站做个移动版。直到微信长出来，所有人才反应过来，原生的移动产品，是可以完全没有PC端的。

中间态 vs 终局

中间态的产品，都是把新技术当插件。

终局的产品，都是把新技术当默认配置。

而现在的AI产品，坦率地讲，99%还停在中间态。

不信你现在打开手机里的各种App看看。AI功能，绝大多数是一个缩在右下角的小气泡，一个默认关闭的开关，一个藏进设置三层深的选项。你要主动点一下，它才勉为其难地出来，给你打一次工。

产品团队的真实心态，从默认设置里看得明明白白，这玩意是个配菜，你爱吃不吃，出了bug，反正主菜没坏。

这不叫AI产品。

这叫装了电动机的蒸汽机厂。

装了电动机的蒸汽机厂，和真正的电力工厂，是两个物种

那，什么才叫把「人+Agent」做成默认配置？

我拿一个我特别熟的行业举例子，催收。

很多朋友可能不知道，催收，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消耗人的行业之一。一个传统催收公司，几百上千个坐席，一人一天打两三百通电话。电话那头，是欠了钱、焦虑到崩溃的普通人。电话这头，是被KPI压到喘不过气的年轻人。对骂，投诉，情绪崩溃，这个行业的年离职率，能到50%。

我之前跟这行的人聊，脑子里总会浮出一个具体的人。他可能二十出头，职校刚毕业，在合肥或者石家庄这样的城市，租着一个十平米的单间，每天挤一小时地铁去呼叫中心。白天被人挂两百次电话，挨五十次骂，晚上回到出租屋吃一份拼好饭，怀疑自己每天干的这个事，到底有什么意义。

这就是纯人力配置的样子。人是耗材。

后来，有了外挂式的AI。给每个坐席配一个AI助手，实时提示话术，这个客户吃软不吃硬，那句话违规了赶紧收。

听着很美好对吧。

但你仔细看，人，还是主角，AI，是提词器。产能模型没变，组织结构没变，那个年轻人的绝望，也没怎么变。

而真正默认配置的做法，是另外一个物种。

团队从一千人，变成五十人。但每个人入职第一天，公司给你开通的，不只是一个工位和一串分机号，而是一整个Agent小队。几百个Agent在外面跑，打初筛电话，念合规话术，全程留痕，自动分级，把真正有协商意愿的、情绪激动的、情况复杂的，标红，递到人面前。

人只做两件事。处理Agent啃不动的硬骨头，盯着仪表盘调策略。

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他的工作，从被人挂两百次电话，变成了，带着一支队伍打仗。

人只做两件事，处理硬骨头，盯着仪表盘调策略

你发现没有，这不是效率提升，这是整个产品的默认假设，换了。

以前的默认假设是，活儿是人干的，AI来帮忙。

现在的默认假设是，活儿是Agent干的，人来掌舵。

顺着这个再往下想一层，更有意思。默认配置一改，所有配套的东西全得跟着改。招聘JD里，「会不会带Agent」会变成跟「会不会用Excel」一样的默认技能。考核的KPI，从你打了多少电话，变成你的Agent小队这个月挽回了多少坏账。甚至产品的定价逻辑都得变，以前软件按人头收席位费，以后，可能得按产出收钱。

人 + Agent，从选配，变成了出厂设置。

当然，写到这，肯定有朋友说，这个例子太极端了。我们公司不搞催收不搞客服，就是一个普通团队，十几个人，Agent能干嘛？

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。

真的，因为两年前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那时候我觉得，AI嘛，写写文案，画画图，差不多了，我们公司这点破事，用不上什么Agent。

结果今天呢。我们公司一条内容，从选题、扒数据、排版，到发布后的数据回收，一大半是Agent在跑。就昨天下午，我还在干一件事，让Agent把我这三年写过的所有文章重新扒了一遍，按阅读量和转发率聚类，看看我这个人写什么东西的时候，读者是真的买账。

这种活，搁以前，得招一个数据分析师，干两周。现在，一个小时。

我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这个速度。说实话，公司里好多Agent工作流，到现在也还是半吊子，经常翻车。

但默认配置这个词的可怕之处就在于，它在的时候，你觉得理所当然。它不在，你反而觉得不对劲。

你想象一下，今天有家公司跟你说，我们不用微信，沟通全靠邮件。你什么感觉？

魔幻。

再过两年，如果一家公司跟你说，我们这儿没有Agent，活儿都人干。

你的感觉，会一模一样。

所以，回到标题那句话。

把「人+Agent」做成默认配置，是这一代产品的事。

一代产品，有一代产品的使命。

PC那一代的事，是把一台电脑，放到每个人的桌上。互联网那一代的事，是把每一个人，连起来。移动那一代的事，是把整个世界，装进每个人的口袋。

而我们这一代产品的事，是给每一个人，配上Agent。

让人+Agent，变成像空气一样的默认配置。默认到，没有人再问，要不要用AI。就像今天，没有人会问，你们公司，上不上网。

人类这个物种，本来就是靠「人+」一路走过来的。人+石器，走出了非洲。人+蒸汽机，走进了工厂。人+电脑，走进了信息时代。

Agent，只是这个加号后面，最新的一个词。

但这个加号怎么设计，默认开还是默认关，当主角还是当配菜，就真的是，这一代产品经理、这一代创业者、这一代做产品的人，自己的事了。

写到尾声，再说回那个03年的小孩。

面试结束，我送他到电梯口，没忍住，问了他一句，你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？

他说，他从大二开始，作业、实习、接私活，全是带着Agent干的。在他的认知里，一个人裸着手干活，就像出门不带手机，不是不行，是，有病。

我听完，一时间无语凝噎。

然后回到会议室，把这段话，原封不动地发进了公司群。

大时代啊，朋友们。

下次如果有人再问，你们公司，是配电脑，还是配Agent？

我希望，我们这代人的回答是，都配。

电脑是硬件。

Agent，是出厂设置。

作者：Ruby

先设计 Agent 协作，再做 AI native 的产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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